槐树花开
文/蝶逸蓝淡
槐树花开过?是的,我记得十八岁那年洁白的槐花开过。当村头那颗老槐树被槐花挂满枝头时,整个村子都弥漫着它淡雅芬芳的气息。
我记得一个午后,当暖暖的太阳照着翠绿的原野,我光着脚丫依着老槐树斜斜地躺下。闭了双眼,任随风飘落的白色花瓣抚过我青春微红的脸庞,再轻轻吻到我的脚。那一刻,绵绵的我的一个不经意的呼吸就能让高贵清雅的香气走入我的心脾。那一刻,我知道,身与心,情与智,仿佛瞬间消失。张开双臂,舞动透明薄纱,任灵魂与肉体泼墨山水,我与自然合二为一,我是自然的灵魂,幸福着简单而惬意。
我爱过吗?是的,爱过,那是一场刻骨铭心的初恋。就在槐树花开的那年,我爱上了一个男孩,他给我阳光与灿烂,他让我那段生命的时光,洋溢着淡雅的芬芳。
我记得,在冬日里,他总是心痛地把我长着冻疮的手,放在他的大衣中,然后嗔怒着对我吼:“你能不能多穿一点?让自己不再受冻!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?让我不再担心!”我微笑地看着他,我喜欢他那样的怒吼与唠叨。在后来与他相处的那些冬日,我仍然我行我素。我知道,不是我不会自己照顾自己,我只是想要我的手心有他的温度。因为,他说过,他会照顾我一生一世。
我还记得,那个夏日的夜晚,大雨滂沱。我考上一重点大学,而他名落孙山。那个日子,他很失落。在帮他补习完功课后,他送我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棉布衣裙靠在他身旁,他一手打着伞,一手搂着我腰。当走到我们家楼下,在他把伞给我,在我单独走出快要十米时,他突然叫住了我,向我的伞下奔跑过来。他湿湿的唇重重地印到我的唇上。伞从手中滑落在地上,我哆嗦地站在雨中,惊恐着颤抖,那是我的初吻。条件反射中,我咬了他的舌头一口,他也不客气地回咬了我。我与他的血就那样在我们的嘴里交融着,在彼此的身体中扩散着,漫延着。就在他放开我的那一瞬,我看到的眼睛里含着泪水,他有些悲恸的声音,带着恶狠狠的语气:“丫头,你要记得我!记得今天这个晚上!”我不太明白他说话的意思,但是我还是顺着他的话点头。
自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能见过他。我去他家找过,他家人给了我他的一封信:丫头,你各方面都太优秀,我配不上你。好好上你的大学,在大学中好好学习。也许在那里,你能找到一个爱你且能配得上你的人。丫头,忘记我,我就是再补习一年,也赶不上你。丫头,我决定了。我决定放开你。丫头,我也决定了,放弃再补习的机会。丫头,你不知道,我是多么地爱你。放弃你,将成为我今生永远的痛。但是,丫头,你得理解我。我是为你将来的幸福而离开你的。
拿着那封信,不知怎么就走到槐树下。沉沉的树枝重重地压下。阴潮的地面上,落叶在流着绝望的眼泪。拾一片枯叶在嘴里,苦到心里。一阵狂风吹过,骤雨打下,那些落叶随同我手中的信一起在空中翻滚。我想,它们也如我一样,失落着,痛苦着,无奈着,悲伤着。
那个夏日,我没有初上大学的满心欢喜。在报到的最后一天,我带着几本我喜欢的书和几件我喜欢的衣裙,离开家,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南下。我淡漠地走下火车,在走进校园前,我在马路上弄了些灰涂在自己的脸上,我知道新生报到的第一天就迟到,是比较少见的事。虽然这个城市远比我所在的小县城繁华与热闹,但是它还是没有能吸引我的视线。不过,我得上学,这是我喜欢的事。我被带到新生报到处,我撒谎说:“山洪爆发,我显些丢了性命。”就这样,我开始了大学四年的生活。
那会,我不近视。大学四年,没有风花雪夜,没有花前月下。我给自己戴上怪怪眼镜,就是夏天也从来不穿裙子,虽然我的箱子里有我曾经是那么喜欢的白色衣裙。我把自己弄成个男人婆与书呆子之间的形象,整天不是泡在图书馆里,就是与一帮男生翻墙外出,上网吧,玩游戏。但是,就是这样,我的成绩一直在班上最棒。在大四时,一位研究生毕业来当我的辅导老师的在一天突然找到我,邀我与他在一个周末骑自行车外出。出于礼貌,我接受了他的邀请。
一路骑车同行,他一直走在我的身后。风吹起我的长发,吹进我的身体,我感觉几年的压抑从我内心深处得到前所未有的释放。停车休息,我与他并肩坐在一个大石头上。我看着远方,那些白云深外。不知为何,我感受到他一直在看着我。我的脸被他看得发红,我扭过脸去。心中开始后悔接受他的邀请,但是他平时的一言一行,让我感觉他应该是个绅士。不可否认,在平日的他来辅导的日子中,我有些喜欢他知识的渊博,特别是他一口流利的英文口语让我折服。想着想着,我突然面对着他说:“看什么看!?我五官齐全,不会浸染你的眼球!”他被我这话逗乐了,他笑着说:“其实,珂,你真漂亮!你应该有更好的发展,为何这样淹没自己?”他的话本出于好意,但是我的眼泪却没有能收回去。我一改上大学几年来一向伪装的坚强,我哭得一塌糊涂。他把我的头轻轻放在他的肩上,什么话也没有说,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肩膀。稍一平静,我对他说:“你知道吗?我是没有人要的。”他说:“不会。等你大学毕业,我会等你,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。”
又是一生一世?!这话刺激了我。让我想起那年槐树花开时那个要给我一生一世的他。我默默地骑上车,一言不发地回到校园。
后来,这位研究生老师多次来找过我。但是都被我拒之于千里之外。大学毕业后,我离开了校园,我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西部。而这位研究生老师在后来也考上了北师大的博士,离开了那座也许让他伤了心的校园。
西部的生活平淡而艰苦,这很好,让我开始在点滴中明白了生活与学会了坚强。我知道了放弃一份并不存在感情是对自己也是对他人的一种责任。我想,在哪倒下就在哪起来。十八岁那场初恋甜蜜过,但是它更多的还是带给我的伤痛。没有放弃,自然不会有开始。
解铃还看系铃人。我找到了当年那个他。他有了妻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。他已经没有当年的那份阳光与灿烂。生活的艰辛早已让他未老先衰。过去明亮的眼睛早已变得混浊。过去乌黑的头发已经变得花白。我本来想兴师问罪于他,但是再见他时,已经没有了那份心情。时间真的改变了许多,生活改变了曾经相爱的二个人。何必呢?
他见我来,一定要留我下来吃饭。他叫他妻子陪着我聊天,他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。那会孩子上学还没有回来。他的妻子很善良也很坦诚。她说她自认识他那一天起就知道我。而且这么些年过去了,她也没有能代替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,但是她一直很在乎他。后来,孩子放学回来了,她对我说,那个孩子是他们领养的。因为他在他成年的一个夏天才知道,他先天就没有生育能力。
在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他那年离开我的原因。正好那会电话响了,是我母亲打来的。我对他妻子说:“实在抱歉,我有急事得走了。你代我向他说一声”。她挽留我,那个孩子同她母亲一样拉着我。我不敢多呆一分钟,我怕她们见到我的泪水。我匆匆地拿出一千元放在孩子的手中,我说:“孩子,好好学习。这是阿姨给你的学费。”他们说什么也不要。此时,他出来了。我看到他满脸是泪。
我又一次回到西部,开始我的生活。我想,生活是美丽的,只是我并没有去真正理会这种美丽。每个夜来临时,我开始失眠。我开始在夜的空洞中去寻找那种槐树花开时的淡雅清香。我用手拼凑夜的文字,不过是想忘记那些失落与那些错过。但是夜的毒却让我越陷越深。
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准备行囊,出行。也许这样,我会再见那份槐树花开的美丽心情。我是自然的精灵,我不想就此毁灭一生。
2007年7月15日笔于LZ